本文是《国际社会主义评论》第 53 期中的文章 The Makhno Myth 的翻译,原作者为 Jason Yanowitz。


从 1970 年代开始,研究俄国革命的学者中开始流传一种新的观点。这些「修正派」历史学家不再把斯大林主义的兴起看作是列宁主义或工人政权的必然结果,而是把目光投向俄国内战和俄国革命在国际上的孤立所造成的影响。他们发现,相比于比右翼所声称的俄国革命必然发展为极权主义,这个工人国家在早期的政治局势要复杂和丰富得多。他们的工作大体上证明了,把一场大规模的人民革命变成它的对立面即斯大林主义的,是物质条件,而不是布尔什维克的原罪。1

然而,无政府主义者仍然认为,俄国革命的堕落是布尔什维克专制主义的必然结果。按照他们的说法,布尔什维克一旦通过一场狡猾的政变掌权,就会不遗余力地摧毁自己的对手,尤其是无政府主义者,他们把自己看作是对布尔什维克「国家主义」欲望的威胁。无政府主义者主要推崇乌克兰的无政府主义者内斯托尔·马赫诺及追随他的马赫诺主义者,以此作为自由意志主义(译注:这个词不是自由主义 liberalism,而是 libertarianism,它在法语、意大利语等语言中和无政府主义 anarchism 是同义词)替代列宁主义的榜样。2

马赫诺运动的参与者和编年史学家 Peter Arshinov 这样写道:

多年来,在人民群众努力为实现前所未有的独立与自由而斗争时,马赫诺运动付出巨大牺牲的历史十足地揭开了布尔什维主义的面纱,并彻底摧毁了关于其冒充的革命和无产阶级性质的传说。3

Infoshop.org 网站中的《An anarchist FAQ》这样总结这场运动:

在这里,我们有一场在与布尔什维克相同的「特殊条件」下运作的群众运动,但我们实施的政策与布尔什维克不同。相比于他们在苏维埃、工作场所和军队中打压民主、维护中央集权与自上而下的党派权力,并修改政治路线来把一党专政合理化的做法,马赫诺运动致力于实施和鼓励工人阶级的自治。4

大多数无政府主义者在描述这场运动的历史时都使用了类似的说辞。本文认为,这些指控从欺诈到幻想不一而足。在现实中,马赫诺主义者的经历是无政府主义政治的一个失败案例。面对内战,马赫诺运动迅速地放弃了他们的原则,并重现了他们所唾弃的布尔什维主义的所有面貌。但由于没有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基础,他们的行动往往缺乏革命的内容。

一个传奇的诞生

马赫诺个人经历的主要内容争议并不大。内斯托尔·伊万诺维奇·马赫诺 1889 年出生于乌克兰的一个贫苦农民家庭,从小就在田里参加劳动。5 离开学校后,他曾短暂地当过学徒画家,后来又在一家铸造厂工作。6 1905 年革命后,他对政治产生了兴趣,并加入了古利艾波列的无政府主义圈子,从事暗杀和财政「征用」。1909 年,他被捕入狱,遭判处终身苦役。7 他在狱中苦苦挣扎,直到 1917 年二月革命,工人们推翻了沙皇,并宣布大赦政治犯。出狱后,他搬回古利艾波列郊外的家,开始组织社会革命。

他的努力很快就被 1918 年德国与奥地利的入侵打断。德奥联军入侵后,撤销了十月革命实施的土地改革,并开始掠夺农村。马赫诺组织了一次武装反击,对占领军进行了骚扰。在一次惨烈的战斗后,马赫诺被他的部队授予 Batko(父亲)的称号。8 11 月,德国的军事力量崩溃,乌克兰成为内战的战场,白军试图在此建立独裁政权和行动基地。

马赫诺主义者在这里继续进行着组织工作和战斗。尽管偶尔有报道出现偏差,但他们的领导者大都反对反犹主义、反对与白军结盟。9 在早期,他们展示了出色的游击战术。后来,他们也参与了更大规模的会战。马赫诺的军队规模从几百人到几万人不等,他们打着「不自由,毋宁死」和「土地归农民,工厂归工人」的旗帜行进。他们曾与布尔什维克结成过联盟,以共同对抗反动势力,但这些联盟屡次在相互指责中破裂。最后,红军把马赫诺驱逐到了流亡地。1934年,他死于肺结核。

在随后的几十年里,无政府主义者为了讲述马赫诺的「真实」事迹而进行了一场斗争,但这场斗争基本上是片面的。

一个被虔诚地重复着的谎言 10

在撰写历史文献时,给关键事件引用多个来源是非常重要的。大多数无政府主义关于马赫诺的著作都没有这样做。尽管如此,这些书还是有用的,因为它们提供了运动的总体概况,并在不经意间揭示了马赫诺运动中的缺陷和矛盾。

神化马赫诺的主要文献,按出版顺序分别有:Peter Arshinov 的《History of the Makhnovist Movement》、Volin 的《The Unknown Revolution》和 Alexander Skirda 的《Nestor Makhno — Anarchy's Cossack: The Struggle for Free Soviets in the Ukraine 1917–1921》。11 这些作者很少为他们的主要论点提供论据,而是以断言和谩骂代替举证和推理。12

Arshinov 第一次见到马赫诺是在监狱里,后来在乌克兰成为了马赫诺主义者的一员。Volin 是另一位俄罗斯无政府主义者,他来到乌克兰,在马赫诺派控制的地区进行组织活动。马克思主义学者 Colin Darch 在他关于这场运动的博士论文中,对 Arshinov 和 Volin 的工作做了全面的评价,并得出结论:

现有的文献在经验上是不可靠的。最详细的描述,即马赫诺的无政府主义同志的描述,从经验上看是不可靠的。各种事件被混为一谈,年表被混淆,整个时期被轻描淡写地带过,逻辑四处跳跃,以及制造各种借口。尽管 Arshinov 和 Volin 的文本对于理解马赫诺运动的轨迹是至关重要的,但每一个事实性的断言,每一个日期的引用,都必须与其他来源进行核对。此外,Volin 的版本也高度依靠 Arshinov 的故事梗概,而后者只是不时用目击者提供的轶事证据来给故事润色。13

Skirda 的文献可能是今天被阅读最多的。AK 出版社最近重印了它,《An anarchist FAQ》等作品称它是「迄今为止对(马赫诺)运动最好的描述」。14 在 Skirda 的笔下,马赫诺以「基督再临」(The Second Coming)的姿态出现。他具有「非凡的精神力量」,是一个「难以对付的人物」:他「不顾性命」,「巧妙而大胆」,「有条不紊到了狂热的地步」,「为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做好准备」,有「炽热的意志」,「无比地谦虚」,「一丝不苟而近乎执迷」。 作为一个「战略天才」,他「(一次又一次地)展示了自己作为一个领导者的非凡天赋」,而其他人则会「犯下马赫诺本人肯定会避免的错误」,因为「他的战术天赋的不可思议的机智」、「大胆的恐怖主义行径」和「在游击战方面的天才」。Skirda 又继续说道:

除了这些天赋外,马赫诺还有一项罕见的特质,那就是他永远拥有冷静的头脑。他几乎没有被激怒过,他会在一瞬间总结出情况,并设计出最佳的解决方案,以使自己能反复从困境中脱身。15

不足为奇的是,Skirda 采信了马赫诺说的所有话,并认为它们表面上是真实的。例如,马赫诺声称自己在 1918 年会见了列宁16 唯一能证明这次会面发生的是马赫诺本人——这件事没有出现在任何一个理应在场者的笔记或日记中,包括斯维尔德洛夫和列宁。即使是记录了马赫诺的莫斯科之行的 Arshinov,也没有提到他在访问期间与列宁的会面。17

Skirda 把马赫诺的话当作圣旨来接受,他把所有批评他的人都描绘成机会主义者、伪君子或专制主义者。Skirda 对布尔什维克的反感如此之深,以致于把他们的敌人——残暴的白军将军科尔尼洛夫——也理想化了:

与人们常说的相反,科尔尼洛夫是个爱国的军官,他的父亲是一个淳朴的哥萨克人,母亲是一个萨特人(蒙古人)。虽然他不是什么煽动性的革命者,但是,正是他下令逮捕了沙皇及其家人;因此,他不是反动派,而是坚决反对君主制的人。他经常对任何愿意听他说话的人说,如果俄国恢复了君主制,他将移民到美国去。18

一个说过自己和同僚在政变中「如果需要,将会毫不犹豫地绞死所有苏维埃成员」的人,竟能得到他如此善意的评价。19 更不论在内战开始时,科尔尼洛夫还说:「恐怖越大,我们的胜利就越大」,「我们必须拯救俄国!哪怕我们要放火烧掉半个俄国、流尽四分之三俄罗斯人的血也在所不惜!」20

学术界对马赫诺在内战期间的运动相对缺乏关注,这一定程度上助长了无政府主义者制造神话的行为。尽管档案材料和像样的学术研究都很匮乏,但我们仍然可以吸取一些宝贵的教训。让我们从无政府主义者的历史很少涉及的地方开始——研究俄国在革命和内战中的真实状况。

由不得他们选择的条件 21

社会主义的成功建设,最终需要发达的生产力来结束物质的匮乏,并解放人类。布尔什维克知道,社会主义革命可以在俄国开始,但不能在俄国完成。俄国经济落后,工人阶级人数少,布尔什维克知道,除非革命在国际上扩散,否则他们将注定失败。他们的主要任务是坚持下去,尽自己所能传播国际革命,争取德国这样的先进资本主义国家的工人阶级的援助。如果没有拖拉机等更多的生产工具,俄国就有可能出现农民(占人口的绝大多数)和工人(有一定的力量,但仍占人口的少数)之间灾难性的分裂。22

但苏维埃国家不会有任何喘息的空间。世界资产阶级对俄国革命感到震惊,并开始谋划推翻这个工人国家。23 他们资助了一支恶毒反动的白军,使俄国陷入内战。新兴的革命站在了悬崖边上。在内战中,苏维埃将面对来自 14 个国家的军队。24「到 1918 年夏天,在曾经是俄罗斯帝国的土地上,有 30 个不同的政府在运作,其中 29 个是与布尔什维克敌对的。」25「苏维埃的权力一次又一次地被限制在莫斯科公国——即莫斯科和彼得格勒两个城市以及它们周围的一小块地区。」26 彼得格勒作为主要的工业中心,差点被白军占领,守城战役使该市大部分人口因营养不良而变得赤贫灰暗。27

苏维埃不得不在一个已经被世界大战搞得精疲力尽的国家里,几乎从零开始地重建一支军队。红军最初是作为一支由选举产生的军官组成的志愿军,后来则被迫实行征兵制并任命军官。28 他们必须获胜。一位研究俄国革命史的历史学家写道:「如果布尔什维主义未能在内战的磨难中幸存下来……替代布尔什维主义的将不是切尔诺夫和立宪会议……而是一个军事独裁者,一个骑着白马进入莫斯科的高尔查克邓尼金。」29

白军的事迹令人胆寒:

(白军将领邓尼金)建立了一个政权,它的特征是……对所有犹太人的恶毒仇恨。当 1919 年的大屠杀以令人难以置信的凶猛势头向乌克兰的犹太人袭来时,布尔什维主义的敌人实施了西方现代史上最残酷的迫害行为……据估计,每 13 个犹太人中,就有一个被杀害。数十万人无家可归,还有数万人成为重伤或疾病的受害者……大屠杀不再是种族和宗教仇恨的自发发泄,而变成了冷酷地策划出的大规模强奸、极端暴行和前所未有的破坏行动。在 8 月底的一天内,白军在犹太人定居点克列门楚克强奸了 350 名妇女,其中包括孕妇和刚刚分娩的妇女,甚至还有垂死的妇女。30

红军最终在内战中中取得了胜利,但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三十五万人死于战争,七百多万人死于战争条件造成的疾病和严重饥荒。31 德国、意大利和其他地方的革命没能成功,这些国家并未转变为工人政权,致使俄罗斯的工人国家陷入了孤立。

内战还导致了工业生产的崩溃。1918 年,俄国铁矿石产量下降到 1913 年水平的 12.3%,到 1920 年继续下降到 1.7%。在此期间,每一种商品的产量都下降了。大量铁路系统和多达半数的机车都无法使用。1919 年的生产力下滑到了 1913 年水平的 22%,尽管后者也并没有多高。32 内战时期,就业的劳动力总量减少了一半。33 到了 1920 年秋天,主要工业中心彼得格勒的人口减少了近乎 60%。历史学家 E. H. Carr 写道:「矛盾出现了,『无产阶级专政』建立后,名义上实行专政的阶级在经济中的数量和比重都明显减少。」34

在当时的工厂,30% 的缺勤率都能被认为是正常的(在大多数时候,实际的缺勤率比这高得多),最常见的原因是饥饿。35 1918 年春,粮食配给降到了维持普通工人所需的 10%。36 到 1919 年,「没有一封信、一个包食品、一箱货物、一份外国报纸能进入红色俄国。」37 1913 年,俄国出口商品 2650 万吨;1917 年,这个数字缩小到 110 万;1918 年是 3.2 万;到了 1919 年,出口商品量降至零。38

哪怕急需工业生产,列宁却也只能在 1918 年 7 月敦促「革命摇篮」彼得格勒的工人到农村去觅食。俄国 25% 的人口遭受了严重的饥饿。人们挖出死马来食用,甚至还出现了人相食的现象。39 事实上,俄国当时是有粮食的。仅北高加索地区就有 250 万吨存粮,而大城镇每月只需要 27 万吨粮食供应就足够了。但是,富农却选择把粮食囤积起来。40

布尔什维克开始征用农民的粮食,作为战时共产主义政策的一部分。41 富农每囤积粮食一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死亡。用较温和的方式来收取粮食的尝试均告失败,在这种严峻的情况下,武力成为唯一的手段。负责粮食供应的人民委员解释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我们死于饥饿,要么我们在一定程度上削弱(农业经济)来(设法)摆脱暂时的困难。」42 无政府主义历史学家 Paul Avrich 用「第二十二条军规」这个词来概括这种悲剧:

毫无疑问,强制征粮的政策使布尔什维克政权免于失败。因为如果没有强制征粮,军队和城市人口(苏维埃政权的主要支持者)都不能生存下去。然而,这种做法无法避免的代价就是政权与农民的隔阂。村民们在枪口下被迫交出他们的剩余产品,并被剥夺了对急需消费品的补偿,他们的反应可想而知:征粮队虽然没有遭到公开的抵抗,却受阻于农民将聪明才智发挥到极致的回避战术。据一位权威人士估计,在 1920 年,有超过三分之一的粮食收成被成功地隐藏起来,未被政府的征粮队发现。43

马赫诺主义存在于一个特殊的历史时刻。随着农民分得土地,每家每户都有了自己的地盘,不受任何外来干涉的愿望开始萌芽。农民们夹在对布尔什维克征用土地的不满和对白军统治的恐惧之间,这是可以理解的。马赫诺就在这个基础上建立了他的军队。

漏水的雨衣 44

显然,平等社会主义的条件在此时还不成熟,更不用说共产主义的消灭国界了。但无政府主义者无视革命面临的客观阻碍,把马赫诺主义当作有效的替代方案提出来。为了说明自己的理由,无政府主义者构建了马赫诺「自由公社」的一个理想化版本。45

马赫诺主义者曾两次尝试按照无政府主义的路线来组织生产。这两次尝试都以他们的行动基地古利艾波列为中心。第一次是在 1918 年 2 月,持续了三个星期,然后被奥德联军的入侵所摧毁。46 我们对这个实验知之甚少。马赫诺自己的回忆录里几乎没有涉及到公社的政治和经济组织。相反,他花了大部分时间来讨论吃饭的安排。马赫诺忽略了描述一个社会运作的所有关键问题。Darch 写道:

这里没有任何关于社会生产关系、劳动分工、农作物选择、劳动过程、市场营销、劳动剩余分配的内容;只有三百名无差别的无政府主义者和农民在一个公共食堂里,只要他们愿意,就可以休息一天。而春天的这几个星期,将作为社会革命的基础。47

马赫诺建立公社的第二次尝试在 1918 年末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列强撤走后。到 1919 年初,马赫诺和他的追随者建立并运作了更多的公社。这些公社一直持续到 6 月,在红军和马赫诺主义者的战斗中分崩离析。Arshinov 将这些公社描述为:

真正属于农民的公社,他们……在那里找到他所需要的任何精神和物质支持。公社中弥漫着兄弟般的情谊和平等的原则。每个人……男人、女人和孩子——都根据他或她的能力来工作。组织工作被分配给一两个同志,他们在完成工作后,就与公社的其他成员一起承担剩下的任务。48

这听起来相当不错。但 Arshinov 承认,当时的公社很少(他描述了四个),「而且只包括少数人——尤其是那些还没有确认拥有耕地的人」。

随着大规模的土地改革,多数农民都获得了自己的土地。几乎没有人再有兴趣加入无政府主义者领导的公社。农民的生活经验几乎不会驱使他们寻求这种激进的变革。49 事实上,在几百万人口中,最多只有几千人参加了公社——换句话说,在马赫诺主义者声称有影响力的地区,参加公社的人数也不到 0.1%。这些实验没有试图解决现代生产的问题,因此不能合理地作为一种社会模型。当考察马赫诺主义者对工人的态度时,这一点就更清楚了。

尽管马赫诺曾经把他从白军那里缴获的一百节火车车厢的小麦送到莫斯科,但他对城市总体上持不信任态度,称城市是「一种毒药」。50 他对工农关系的设想是建立在两者之间以物易物的贸易基础上的。但是,人类无法仅仅依靠农民有愿意交易剩余产品的主观意愿来建立一个可行的生产系统。51

当他们占领城镇时,马赫诺主义者会宣布所有法律和国家结构无效。在内战期间,他们清空了所有的监狱和看守所。然后,他们会分发所有的钱和食物,直到发完为止。52 他们破坏了现有的经济和政治结构,然后拒绝对其产生的后果负责。他们完全不考虑小规模家庭农业以外的生产方式,所以也就没有考虑过资源分配的问题。

当几个月没有领到工资的铁路与电报工人请求帮助时,马赫诺告诉他们:「我们不像布尔什维克那样养活你们,我们不需要铁路,如果你们需要钱,就从那些需要你们铁路和电报的人那里拿面包。」53 实际上,马赫诺主义者确实需要铁路,但马赫诺宣布他的军队免收铁路费。在内战和大规模饥荒的背景下,他的做法根本就不是在动员工人的力量,而是一张对饥饿的处方。54

马赫诺发行的货币上写着:「请随意伪造这个。」他还宣布所有的货币都是有效的,包括那些不存在的政府的货币。虽然这看起来可能只是一种像阿比·霍夫曼式的滑稽行为,但随之而来的大规模通货膨胀对工人来说却是毁灭性的。与那些自己种植粮食的农民不同,工人们要靠工资吃饭,他们迫切地需要物价管控。55 但他们不能向马赫诺求助,马赫诺后来对布良斯克的工人们说:「因为工人们不想支持马赫诺运动,并要求支付装甲车的修理费,所以我将免费乘坐这辆装甲车,不支付任何费用。」56

红军领袖托洛茨基也描述过类似的事件:

马赫诺主义者镇守着从马里乌波尔出发的铁路支线,他们拒绝让煤炭和粮食离开,除非用其他物资交换。事情就是这样的:马赫诺主义领导人一边拒绝全国工农群众创造的「国家政权」,一边组织起自己的半海盗式的小政权,并且敢于阻碍乌克兰和整个俄罗斯的苏维埃政权。马赫诺主义者没有按照整体的计划与设想把国家的经济组织好,也没有对一切必要的产品实施合作化的、社会主义的、统一的分配,而是试图建立黑帮和土匪式的统治:谁抢到了东西,谁就是它的合法主人,然后可以用它来交换他没有得到的任何东西。这不是产品交换,而是商品偷窃。57

一份 1919 年的文件显示,马赫诺主义者似乎对革命后的俄国所遭受的破坏几乎一无所知:

(供应)问题在革命初期特别容易解决,因为当时生活还没有完全混乱,各地的粮食供应都比较充足。58

现实情况却大相径庭。在 1917 年 10 月,彼得格勒只剩下不到四天的存粮。59 虽然农民可以获得粮食,但城市却在挨饿,饱受战争摧残的经济也是一塌糊涂。马赫诺主义的解决方案是不可行的:以分散的无政府主义来解决实际的生产问题。实际上,地方自治将意味着没有协调的、集中的战争生产和防御计划。如果大面积实施,马赫诺主义的办法会导致白军迅速获得胜利,农民的所有革命成果会立刻被逆转。

如果它走起路来像鸭子……

无政府主义者认为,权威是人类受压迫的根本原因。对于什么样的权威是「坏」的权威,人们有各种各样的看法——有些人反对所有权威,有些人只反对等级权威,有些人只反对国家权威。大多数人认为,多数人对少数人的权威(即民主)与自由是对立的。这种思路的内在矛盾,在本刊和其他地方都有论述。60 在占领城市或城镇时,马赫诺的部队会在墙上张贴告示,上面写着:

这支军队不为任何政党、势力和独裁统治服务。相反,它力求使该地区摆脱一切政治权力与一切独裁统治。它努力保护工人的行动自由和自由生活,反对一切剥削和统治。因此,马赫诺军队不代表任何当局。它不会使任何人承担任何义务。它的作用只限于保卫工人的自由。农民和工人的自由属于他们自己,不应该受到任何限制。61

但马赫诺主义者控制了他们希望保持的领土,并建立了一个大部份人会称之为国家的机关。马赫诺主义者制定了货币政策。62 他们规范了新闻界。63 他们根据自己通过的具体法律来重新分配土地。他们组织了地区性的立法会议。64 他们控制着武装部队,以执行其政策。65 为了防止传染病,他们颁布了公众卫生的强制性标准。66 除了马赫诺主义者外,其他党派均被禁止组织竞选地方机关的职位。他们禁止与他们意见相左的权力机构,以「防止那些敌视我们政治思想的人自立门户」。67 他们将广泛的权力下放给「农民、工人和叛乱分子的地区军事革命委员会」。马赫诺主义者利用他们的军事权威来镇压敌对的政治思想和组织。68 无政府主义历史学家 Paul Avrich 指出:「军事革命委员会、地区代表大会和地方苏维埃的联合行动,实际上在古利艾波列周围的地区形成了一个松散的政府。」69

为什么自称无政府主义者的人要建立一个国家?他们并非糊涂或不纯洁。他们建立一个国家是因为他们别无选择。归根结底,国家是一个阶级统治社会的强迫性的设施。工人国家在历史上是独一无二的,因为掌握权力的阶级代表了绝大多数人的利益。在内战期间,乌克兰还远不是一个无阶级社会,马赫诺主义者的行动表明了这一点。当然,他们从来没有把自己的工具称为「国家」。当现实压倒理论时,无政府主义者历来只是创造新的标签。1873 年,马克思、恩格斯和拉法格对无政府主义纲领写下过这样的分析:

可见,在这个由街垒—讲坛组成的无政府主义组织中,首先有一个公社委员会,然后有各个执行委员会,这些委员会不管执行什么任务,肯定都要借助某种权力并且依靠社会强制力量;接着又有一个完整的联邦议会,其主要任务应当是组织这种社会强制力量。这个议会同公社委员会一样,应当把执行权力交给一个或几个委员会,这些委员会仅仅由于这一个事实便具有权威的性质,这种权威性质在斗争过程中要愈来愈加强。这样一来,「威权国家」的一切因素又重新出现了;而我们就算把这个机器称为「自下而上地组织起来的革命公社」,也没有多大意义。这个名称并没有改变任何实质内容。70

无政府主义者对布尔什维克战时政策的攻击往往集中在严厉的军纪、征兵、征粮和建立秘密警察上。然而,在同样的内战条件下,马赫诺的军队同样采取了这些所有措施,只是名称不同罢了。

马赫诺在他的军队中声称,各单位有权选举他们的指挥官,但他保留了对任何决定的否决权。71 他越来越多地依靠一群亲密的朋友来担任他的高级指挥。72 正如 Darch 所指出的,「尽管马赫诺的一些助手试图在军队中引入更常规的结构,但(马赫诺)的控制仍然是绝对的、独断的和冲动的。」73 当一个团认为有必要通过一项决议,「只要指挥官在下达命令时是清醒的,那么所有的命令都必须服从。」74 随着战争的进行,他的部队从投票决策转变为执行马赫诺为维持军纪而下达的处决令。75

战争的压力迫使马赫诺转向义务兵役制,这与无政府主义理论中所颂扬的个人的自由联合相去甚远。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所有的无政府主义历史都称其为「自愿」动员(加引号的)。76 历史学家 David Footman 描述了这种言行不一:

因此,在马赫诺的坚持下,第二次代表大会通过了一项决议,赞成「普遍的、自愿的与平等的动员」。在这一时期的一次无政府主义聚会上,正统的无政府主义路线是:「没有任何义务兵役……能被认为是社会革命的真正捍卫者。」他们围绕着这样一个问题展开了辩论:如果征兵是作为整个社会的代表自愿通过的决议的结果而进行的,那么它是否可以说是「自愿」的(而不管个人的意愿如何)。77

为了防止人们不理解「自愿」的含义,马赫诺主义者发布了一份澄清公告:

有的团体把自愿动员理解为只对愿意参加起义军的人进行动员,而凡是因任何原因打算留在家里的人都不需要承担责任……这是不正确的……之所以叫自愿动员,是因为农民、工人和起义军自己决定动员起来,而不等待中央的指示到来。78

马赫诺主义者需要征兵的原因与布尔什维克相同:大部分农民都厌倦了战斗。两者的区别在于,布尔什维克的政治观认为,征兵制是过渡时期的一部分,未来取决于世界革命,届时,资本主义首先释放出来的人类生产力可以在生活的各个领域发挥作用,符合绝大多数人的利益。而俄国和乌克兰的农民还在使用木犁,用手收割。他们可以从生产力的增长和闲暇时间的增加中获得巨大的利益。相比之下,马赫诺没有类似的观点,也没有对未来的总体计划或愿景。

军队需要吃饭。当他们在乌克兰行进时,当地人会指出那些「同意」提供食物的富农。79 尽管有相反的命令,但马赫诺主义者仍然会劫掠城镇,加剧工人的苦难。一位证人回忆道:

食物是按照原始的、传统的叛乱模式来供应的;bratishki(马赫诺主义者对彼此的称呼)一进村就会分散到农民的小屋,品尝上帝赐予他们的食物;因此,食物并不短缺,尽管掠夺和无心破坏农民牲畜的情况确实发生过;我不止一次看到他们在妇女和儿童的嚎叫声中射杀农民的牛取乐。80

从一开始,马赫诺主义者就从有物资的人那里拿取自己所需的东西。81 当他们经过城镇和村庄时,他们会要求民众帮助他们驻扎。82

马赫诺一边谴责苏维埃的契卡是专制主义的背叛行为,一边又自己建立了两支秘密警察部队,进行了多次恐怖行动。83 有一次在某个村子里进行过战斗后,他们未经审判就枪杀了一名涉嫌叛国的村民,并草率地处决了许多战俘。84 秘密警察的任务是除掉「运动内部或外部的反对者」(原文即是如此)。85 他们的活动导致一个无政府主义大会要求马赫诺对此作出解释:

据我们得到的报告,军队中存在着一个反间谍部门,该部门从事任意的、不受控制的行动,其中一些行动非常严重,就像布尔什维克的契卡一样。据报道,有搜查、逮捕、甚至酷刑和处决的情况。86

马赫诺并不是他的支持者所认为的圣人。他接受了一些政治职务,尽管按 Skirda 的硕大,这「相当于违反了禁止接受任何正式权力的无政府主义教义」。但不要害怕——他接受这些职位只是为了「减少这些委员会的权力」。这是无政府主义的一个标准弱点。在现实世界中,废除一切权威是不可能的。于是,无政府主义者打算依靠道德上正直和特殊的个人来对付权威。毕竟,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权威是不好的,普通人很快就会滥用它。87

马赫诺宣布他的士兵当众醉酒是死罪,但却把自己凌驾于自己的法律之上。88 正如他的亲密合作者 Voline 在运动的编年史中所指出的:

他最大的过错无疑是酗酒……在酒的影响下,马赫诺的行为变得不负责任;他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然后,常常是在暴力的支持下,他个人的任性突然取代了他的革命责任感;这是一个战士首领的行为:专制主义、荒唐的恶作剧与独裁的滑稽戏。89

其他人也注意到了马赫诺的酗酒问题。90

更令人不安的是马赫诺对待妇女的方式。据 Voline 说,马赫诺和他的指挥官们会举行醉酒的聚会,这些聚会变成了「某些妇女被迫参加的狂欢」。91 Skirda 再次为马赫诺辩护。首先,他引用了马赫诺对一位同志的吹嘘,「在他的光辉岁月里,他可以拥有任何他想要的女人」,并据此推测,马赫诺并没有强奸妇女——因为她们都想要。然后,Skirda 断言,和马赫诺一起旅行的妻子是不会允许的。92 然而,他们的关系显然很复杂。在流亡时,她曾试图杀死马赫诺。在后来的照片中,马赫诺的脸上有她用刀子攻击留下的巨大疤痕。93 我们所了解到的马赫诺军队中的妇女待遇,其实反映了农民的政治思想,他们的斗争不一定会挑战社会的统治思想。

坏天气朋友

(译注:指一味索求却从不付出的朋友。)

背诵乌克兰每一次军事行动的来龙去脉,远远超出了本文的范围。马赫诺显然是一位天才的战术家。他率先使用 tachanaka,即一种安装在马车上的机枪。他会穿上敌人的制服,穿透他们的防线,从后方进攻。当面临压倒性的困难时,他的部队会把武器埋藏起来,然后隐藏进周围的村庄里。在内战的不同时期,他的部队与红军的配合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然而,无政府主义者声称他的部队单枪匹马地压倒了白军的后方,赢得了战争的胜利,这就太夸张了。苏维埃在最鼎盛的时候,有五百万军队,分属十六个军,在五千英里的战线上作战,并且自己生产所有的武器。94 马赫诺的军队人数最多时只有三万人,从来没有在乌克兰以外的地方作战,并且依靠别人提供武器。95 此外,如果红军不去与白军正面交战,马赫诺的大部分战术——即骚扰白军的后方——都是没什么意义的。

无政府主义历史花了很多时间叙述马赫诺的军事天才和布尔什维克的背叛。但是,他们对马赫诺—布尔什维克联盟崩溃的解释——布尔什维克害怕无政府主义的成功范例——却没有什么意义。双方军事冲突的真正原因来自于最开始的那个联盟的分裂方式,以及在资本主义敌对势力的海洋中,乌克兰南部不可能有一个不可靠的「无政府主义」地区。

1919 年 5 月,马赫诺与红军的第一次联盟破裂,尽管这个联盟本来就不怎么稳固。虽然他们达成了协议,但后来马赫诺还是阻止红军在他控制的地区征收粮食,并突袭了所有途经的补给列车。96

此时正是苏维埃国家面临巨大危险的时刻。白军利用从西方列强那里得到的飞机、坦克、机枪、野战炮、步枪以及数百万枚炮弹和子弹,正在不断地前进。97 5 月中旬,邓尼金突破了马赫诺的防线,向红军的后方推进了约 30 英里。在接下来的三天里,白军在马赫诺防守的地段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很快,整个红军都在撤退。98

由于马赫诺的那部分战线一塌糊涂,5 月 29 日,他辞去了指挥官职位,放弃了战线。马赫诺主义者给红军发电报说,他们要「建立一支独立的起义军,委托马赫诺同志领导军队」。当天,布尔什维克下令逮捕马赫诺。99 Darch 写道:

同时,叛乱分子决定于 6 月 15 日召开特别代表大会,讨论白军对战线的突破和与红军关系的危机。召集大会的公告向两个省的所有地区、所有叛乱分子发出,并挑衅了该地区的所有红军部队。布尔什维克的反应是严厉的。白军已于 6 月 1 日攻占了古利艾波列东北的巴赫穆特。布尔什维克指责马赫诺既然寻求苏维埃旗帜的保护,却又攻击红军的政治组织和苏维埃政府,同时试图巩固自己的权力。6 月 4 日,托洛茨基发布了第 1824 号命令,Arshinov 将这份文件打印出来,作为布尔什维克背信弃义的证据。Skirda 还引用了这些规定中不是序言的部分。在当时的情况下,这个命令是合理的;它禁止了这个代表大会的召开,因为它是在煽动另一次反苏维埃的叛乱,并且会在战线上扩大缺口。100

马赫诺为大会发布的公告称,必须推翻苏维埃国家,并敦促红军成员弃职参加。101 随着联盟的瓦解,双方互相攻讦,契卡追杀马赫诺主义者,马赫诺的部队则处决布尔什维克。几十年来,无政府主义者们写下了关于他们如何被背叛的论调。然而,Darch 很好地驳斥了他们排列的时间线和对各事件内容的描述,他总结道:

(Arshinov 和 Voline)严重歪曲了导致马赫诺在 1919 年 5 月和 6 月灾难性地放弃对捷尼金的红军战线,以便组织和参加在古利艾波列召开的地方无政府主义大会的一系列事件。他们在这一歪曲的说法之后,有许多次要的资料。一旦确定了一个更可能的年代,得到的解释……就明显不那么令人信服了。一个可能的选择是,马赫诺事实上确实像布尔什维克当时宣称的那样,带着他的部队擅离职守。这远不止是一个细节。无政府主义者认为,作为苏维埃背叛行径受害者的马赫诺,在不同的意识形态转折点处(比如 1968 年的法国学生起义)具有很重要的意义,而他们的这个观点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前文提到的资料的模糊性。102

在接下来的 18 个月里,乌克兰的内战愈演愈烈。到 1920 年底,马赫诺陷入了困境。弗兰格尔(邓尼金的继任者)成功地围困了马赫诺,并夺取了他在古利艾波列的行动基地。弗兰格尔试图与马赫诺主义者结盟,但他们处决了弗兰格尔的使者。103 不过,有一个团误以为他们已经结成了同盟,所以加入了弗兰格尔的部队几个星期。104

与此同时,布尔什维克已经接近打败弗兰格尔,但他们需要在弗兰格尔掠走存粮之前将他赶出乌克兰。红军和马赫诺主义者达成了新的协议,很快就把弗兰格尔的部队打残了。105 虽然人们对马赫诺的军队在这一时期所扮演的角色有一定的争议,但弗兰格尔也确实被迫在年底前撤走了所有的部队。106 不久后,红军向马赫诺主义者发起进攻,最终将马赫诺驱逐到了流亡地。

要理解红军为什么要进攻马赫诺,我们必须把视线向后挪一步。在 1920 年,双方已经互不信任了,即使他们同意再次结成联盟,但一旦解除了与共同敌人作战的压力,联盟必然会瓦解。107 对布尔什维克而言,他们面临的情况是:马赫诺主义者曾经背叛过他们,他们一再宣布对无产阶级专政抱有压倒性的敌意,而且除了含糊不清的陈词滥调外,他们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摆上台面。马赫诺主义者的组织方式是由上而下的无政府主义(而不是他们宣称的自下而上),他们的农民军攻入一个个城镇,消灭其中的国家结构,然后再继续行进。苏维埃政权还风雨飘摇,它不能让这样一支敌对的力量在乌克兰组织起来。

无论如何,随着白军威胁的消失,马赫诺的主要支持者变成了对余粮征收制感到不满的农民。当被称为新经济政策的农民有限市场制度取代了战时共产主义,马赫诺运动的基础就消散了大部分。108

结论

本文不可能涵盖关于马赫诺的所有争议,也不可能考察马赫诺主义者的所有活动。相反,我把重点放在那些与理解马赫诺运动的政治性质和局限性最相关的活动上。讽刺的是,Arshinov 一边谴责布尔什维主义、无视它所面临的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不利局面,一边又把同样的「特殊」情况当作理由来为马赫诺主义者的所有问题开脱:

该运动的基本缺点在于,它在最后的两年内专注于军事活动。这并不是该运动固有的缺陷,而是它的不幸——它是由乌克兰的局势强加给该运动的。三年不间断的内战使乌克兰南部成为长期的战场……这些条件使马赫诺主义脱离了健康的基础,脱离了在群众中进行的、关于社会的创造性工作,而迫使它集中精力进行战争……在谈到运动的军事性质时,我们不应该从马赫诺主义者把大量的时间用于炮兵和骑兵作战这一事实开始,我们应该问,马赫诺主义者是如何出现的,他们追求什么目标,他们有什么手段来实现这些目标……显然,这个运动在行动方式和手段上都不得不作出巨大的战略转变,它被迫把大部分力量投入到争取自由的军事行动方面。但正如我们所说,这不是它的错,而是它的不幸。109

只要把里面的名字换掉,这段话就大致描述了布尔什维克在俄国革命中的行动轨迹。不同的是,布尔什维克对人类解放的理解是与现实世界相联系的。马赫诺主义者从来没有一个现实的改造与组织社会的计划。他们之所以能够开展活动,唯一原因是俄国工人阶级推翻了沙皇和资产阶级。但近九十年后,马赫诺仍然受到无政府主义者的崇敬。在解释人们对马赫诺持续的兴趣时,Darch 写道:

马赫诺运动是所有农民起义中被记载得最好的,因为它吸引了有文化的无政府主义知识分子的支持。从历史上看,无政府主义往往是一个社会阶级的地位被历史大势破坏时所采取的抵抗在政治上的表现。通常来说,无政府主义革命者都是农村贵族(如巴枯宁、克鲁泡特金、托尔斯泰)或者富裕的农民;他们几乎没有参与过集中化和工业化的社会进程。无政府主义者的观点与其说是反民族主义,不如说是前民族主义。他们希望社会倒退到集中制民族国家之前的共同体。他们所期望的未来牢牢扎根于被理想化的过去……当马赫诺开始与布尔什维克的现代化革命进行斗争时,他就失败了,布尔什维克是一个理论和实践都非常成熟的政党,有能力根据环境的变化调整自己的策略。他对布尔什维克主义的抵抗持续了很长时间,这是对他的天赋的一种衡量,但并不能说明无政府主义的设想是可行的。110

在 1920 年代,一些幸存的马赫诺主义者就无政府主义运动的下一步行动开展了辩论111,他们力图了解俄国的经验,并将其作为未来行动的指南。在这场讨论中,马赫诺写道:

如果组织内部没有纪律,就根本无法开展任何相应的革命活动。没有纪律,革命先锋队就不可能存在,因为在这种情况下,革命先锋队在实践中将会惊慌失措,无法确定当下的任务,也无法履行群众期望革命发动者应当承担的责任。112

马赫诺开始呼吁布尔什维主义的形式——革命纪律、先锋党,但却没有布尔什维主义的内容,即工人阶级的自我解放。他认为俄国的堕落主要是由于思想问题——「国家主义」和专制主义,而不是物质条件——贫困和孤立。因此,他的结论是:「如果无政府主义者在组织上紧密联系,如果他们在行动上严格遵守明确的纪律,他们就绝不会遭受这样的溃败」。113 但是,从根本上改造社会并将其建立在新的基础上所需的力量,不可能只存在于「明白」的少数先进人士之中。相反,它存在于工人阶级的集体活力和自发行动中。只有工人阶级手握生产的杠杆,才能使社会发生革命。俄国的经验表明,当他们开始这样做时,他们将需要一个国家——用来捍卫他们的成果。但它也表明,当工人的力量下一次建立起来的时候,它的掌权者将不得不投入巨大的精力来帮助其他国家的工人进行自我解放。一个孤立的社会主义革命最终是注定要失败的。

推翻资产阶级需要组织和权威,马赫诺主义者在他们的行动中认识到了这一点。但他们的乌托邦观点使他们无法与工人国家联合起来。其他无政府主义者,如 Victor SergeBill Shatov,也认识到当下需要革命者不可动摇的团结,知道眼前的目标必须低于长期目标。虽然布尔什维克最终没有成功(而且在前进的道路上犯了许多错误),但任何其他的路线都会过早地使扩大工人力量的可能性消失。在内战期间关于无政府主义的讲话中,托洛茨基巧妙地总结了马克思主义者对国家的立场:

资产阶级说:不要碰国家政权,它是一种神圣的世袭特权,属于有教养的阶级。而无政府主义者说:不要碰它,它是一种地狱般的发明,是一种邪恶的手段,不要和它有什么关系。资产阶级说:不要碰它,它是神圣的。无政府主义者说:不要碰它,它是罪恶的。两种人都说:不要碰它。但我们说:不仅要碰它,还要把它拿在手里,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废除私有制,为了工人阶级的解放,让它发挥作用。114

Jason Yanowitz 是马萨诸塞州西部的一名活动家。


  1. Marcel Liebman, Leninism under Lenin (London: Merlin Press, 1975); Alexander Rabinowitch, The Bolsheviks Come to Power (1976; reprint Chicago: Haymarket Books, 2004); S.A. Smith, Red Petrograd: Revolution in the Factories, 1917–18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83); Moshe Lewin, The Making of the Soviet System (New York: Pantheon Books, 1985); Stephen Cohen, Rethinking the Soviet Experience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1985); Diane Koenker, William Rosenberg, and Ronald Grigor Suny, eds., Party, State and Society in the Russian Civil War (Bloomington: Indiana University Press, 1989). More recently, Kevin Murphy traces the shop floor battles against Stalinism (Revolution and Counterrevolution: Class Struggle in a Moscow Metal Factory [Oxford: Berghahn Books, 2005] ). For a good short introduction on the state of Soviet historiography, see Murphy, 1–7. I am grateful to Annie Levin for feedback and suggestions on multiple drafts of this article.↩︎

  2. A quick note on transliteration is needed here. Obviously, proper names in the Ukraine and Russia are not natively expressed in the Roman alphabet. There are many competing systems of transliteration. For example, Makhno’s base of operations is rendered in at least the following ways: Gulyai-Poyle, Guliai-Pole, Guliai-Polya, Huliai-Pole, or Hulyai-Poyle. To reduce confusion and improve legibility, I have tried to normalize the spelling of words throughout, including in quotations, without notice. Also, since independence Ukraine has dropped the article “the” before its name, but references here that are historical retain the article.↩︎

  3. Peter Arshinov, History of the Makhnovist Movement, 1918–1921 (1922; reprint London: Freedom Press, 1987), 259. Smith traces the inability of anarchists in the cities to connect with the working class (142–56). Because they pushed for decentralization in the face of economic collapse, their proposals were voted down and their influence was miniscule. One proposal put forth by Voline (before he joined Makhno in the Ukraine) got only 8 votes while the Bolsheviks got 290 for a counter-proposal (Smith, 144). Smith’s whole book describes the process by which the Bolsheviks won the allegiance of the vast majority of the working class during 1917.↩︎

  4. “Appendix 4.6: Why does the Makhnovist movement show there is an alternative to Bolshevism?”, “An anarchist FAQ” (currently located at http://www.infoshop.org/faq/secA1.html). For more libertarian information on Makhno, see http://www.nestormakhno.info/.↩︎

  5. Arshinov, 51. Most sources agree on 1889, but Alexander Skirda puts it in 1888 (Nestor Makhno: Anarchy’s Cossack: The Struggle for Free Soviets in the Ukraine, 1918–1921 [1982; reprint with new afterword, Oakland: AK Press, 2004], 17).↩︎

  6. Michael Malet, Nestor Makhno in the Russian Civil War (London: Macmillan Press, 1982), xxi.↩︎

  7. Skirda, 28.↩︎

  8. It was a title peasants gave to leaders. There is some disagreement in the literature about whether Batko should be translated as “Father” or “Little Father.”↩︎

  9. Many of the charges of anti-Semitism appeared after Makhno was in exile, and it seems all are without merit. Throughout his army’s existence, Makhno was militant in opposing the scapegoating of Jews.↩︎

  10. This section aims to show that Skirda writes with unintentional irony: “That a lie piously repeated can sometimes achieve the standing of a half-truth in some minds, we know.” (4)↩︎

  11. Voline, The Unknown Revolution (1947; reprint with new translation and more material, Detroit: Black and Red, 1974). Other works with an acknowledged libertarian perspective include Paul Avrich, The Russian Anarchists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67[Reprinted, Oakland: AK Press, 2005] ); Michael Malet, Nestor Makhno in the Russian Civil War (London: Macmillan Press, 1982), which is out of print. Michael Palij’s book suffers from trying to overlay Ukrainian nationalist politics onto the Makhnovist movement (The Anarchism of Nestor Makhno, 1918–1921 [Seattle: University of Washington Press, 1976] ). Although there is useful analysis and history that peeps through, the nationalist contortions reduce the utility of most of the text. For a full review of Skirda and Malet, see Colin Darch, “The myth of Nestor Makhno,” Economy and Society 14, no. 4 (1985), 524–36. I am grateful to James Fiorentino for helping me locate some of the rarer works.↩︎

  12. For an extended review of Makhnovist historiography, see Colin Darch, “The Makhnovschina, 1917–1921: Ideology, Nationalism and Peasant Insurgency in Early 20th Century Ukraine” (Ph.D. dissertation, University of Bradford, 1994), 22–60. Portions of the dissertation are available at http://members.tripod.com/~Colin_Darch/Makhno_contents.html. I am grateful to Dr. Darch for making both his full dissertation and journal article available to me.↩︎

  13. Darch, “Makhnovschina,” 526.↩︎

  14. “Why does the Makhnovist movement show there is an alternative to Bolshevism?” found at http://www.infoshop.org/faq/append46.html.↩︎

  15. Page numbers for Skirda listed in order of appearance in paragraph: 251; 32; 2; 78; 64; 298; 32; 301; 134; 134; 249; 247; 251; 64; 260; 64. Many of his descriptions read like Stalinist accounts of Lenin. In some ways, Skirda merely echoes the Makhnovists: “Why do we call ourselves Makhnovists? Because in the darkest days of the reaction in the Ukraine we have seen among us through thick and thin, our friend and guide Makhno whose voice has spoken out against all oppression of toilers throughout the Ukraine, inciting struggle against all oppressors and all the marauders and political tricksters who misled us.” Quoted in Skirda, 383. This overstates the necessity of Makhno’s involvement. As Darch notes, “Makhno was the most articulate and the most successful of the peasant insurgent leaders—Grigorev, Angel, Zeleny, Struk, Antonov and crucially he survived to tell his tale. If a gendarme had killed him in 1906, or if he had stayed in Moscow in 1917, the peasants of the Ukraine would still have resisted the Whites and the Bolsheviks without him (‘Makhnovschina,’ 68).”↩︎

  16. Skirda, 50–52.↩︎

  17. Arshinov, 54–55. Darch discusses this absence and Makhno’s description (“Makhnovschina,” 187–217).↩︎

  18. Skirda, 69.↩︎

  19. John Rees, “In defense of October,” International Socialism 2, no. 51 (1991), 15.↩︎

  20. W. Bruce Lincoln, Red Victory: A History of the Russian Civil War: 1918–1921 (1989; reprint Cambridge, Mass.: Da Capo Press, 1999), 85–86. At least Makhno would have had no illusions in Kornilov. Given the opportunity, he probably would have put a bullet in the general’s head. Skirda also celebrates the Czech Legion uprising that opened the doors to years of civil war, 72. Taking an odd position for an anarchist, Skirda thinks the disbanding of the Constituent Assembly was unjustified, 156. He also argues that the Reds were worse than the Whites, 169.↩︎

  21. A common paraphrasing of the Marx’s famous line, “Men make their own history, but they do not make it as they please; they do not make it under self-selected circumstances, but under circumstances existing already given and transmitted from the past.” Karl Marx, “The 18th Brumaire of Louis Bonaparte,” 1852, http://www.marxists.org/archive/marx/works/1852/18th-brumaire/index.htm.↩︎

  22. For further discussion on this point, see Tony Cliff, Lenin: The Revolution Besieged (London: Bookmarks, 1987), 207–83.↩︎

  23. See David Foglesong, America’s Secret War Against Bolshevism: U.S. Intervention in the Russian Civil War, 1917–1920 (Chapel Hill: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Press, 1995).↩︎

  24. Tony Cliff, Trotsky: The Sword of the Revolution (London: Bookmarks, 1990), 58.↩︎

  25. Lincoln, 73.↩︎

  26. Cliff, Trotsky, 58.↩︎

  27. Leon Trotsky, My Life, “The defense of Petrograd,” Chapter 35, http://www.marxists.org/archive/trotsky/works/1930-lif/ch35.htm.↩︎

  28. Ibid., 64–68.↩︎

  29. Quoted in Rees, 31.↩︎

  30. Lincoln, 317–23. Incidentally, despite this record, Skirda persists in viewing the Whites as the lesser evil, sympathetically describing Denikin as “also of very modest origins” (70), and claiming that “the Whites’ sinister record had been beaten out of sight [by the Reds] !”169.↩︎

  31. Cliff, “Lenin,” 90.↩︎

  32. Ibid., 84–86.↩︎

  33. Smith, 243. In the metal factories of the Petrograd province that employed more than 100 workers, the total workforce slumped from 197,686 to 57,995 between January and April 1918.↩︎

  34. E.H. Carr, The Bolshevik Revolution 2, 1917–1923 (London: Penguin books, 1972), 198.↩︎

  35. Cliff, “Lenin,” 84–86.↩︎

  36. Smith, 243.↩︎

  37. Victor Serge, Year One of the Russian Revolution, trans. Peter Sedgwick (1930, reprint London: Pluto Press, Bookmarks, 1992), 351.↩︎

  38. Cliff, “Lenin,” 84.↩︎

  39. Rees, 56.↩︎

  40. Ibid., 45.↩︎

  41. For more on war communism, see Cliff, “Lenin,” 83–97.↩︎

  42. Quoted in Rees, 44.↩︎

  43. Paul Avrich, Kronstadt, 1921 (New York: W.W. Norton & Company, 1970), 9–10.↩︎

  44. In discussing the Spanish Civil War, Trotsky wrote that anarchist practice and theory are like “raincoats that leak only when it rains, i.e., in ‘exceptional’ circumstances, but during dry weather they remain waterproof with complete success.” Leon Trotsky, The Spanish Revolution, 1931–39 (New York: Pathfinder Press, 1973), 327.↩︎

  45. For example, “An anarchist FAQ” writes, “The ‘free commune’ was a voluntary association of rural workers who took over an expropriated estate and managed the land in common. The commune was managed by a general meeting of all its members and based on the liberty, equality and solidarity of its members…. Like their political ideas, their economic ideas were designed to ensure the freedom of working people and the end of hierarchy in all aspects of society. In summary, the Makhnovist had a [sic] constructive social ideas which aimed to ensure the total economic and political emancipation of the working people.” Currently located at http://www.infoshop.org/faq/append46.html#app6.↩︎

  46. Darch, “Myth,” 527.↩︎

  47. Ibid., 528.↩︎

  48. Arshinov, 87.↩︎

  49. There was a tradition of community-level decision making and responsibility. These communes (Mir) were formed out of several families living in the same area. They made decisions to which the whole group was accountable and they jointly paid taxes to the tsar. However, there was little socialized production. They all worked their own separate plots of land, even if they jointly planned the division of that land. The Makhnovists were careful to distinguish between those and their “free working communes.” Darch describes these dynamics (“Makhnovschina,” 114–51).↩︎

  50. The wheat is described by Skirda, 88, and the poison by Avrich, 219.↩︎

  51. In fact, the peasants most likely to have a surplus were the kulaks, wealthier peasants who employed others to till the land. In practice, his approach would benefit the wealthy (Darch, “Myth,” 530). Even later when Bolshevik policy produced a great leveling of the peasantry (although some kulaks remained), under Makhno’s approach, the kulaks would have easily risen again. In practice, Makhno tended toward conciliation with the kulaks, downplaying the class tensions within the peasantry, much to the frustration of the Bolsheviks. In describing their class approach, David Footman quotes the Guliai-Pole Congress: “ways and means of our new agricultural order must be devised by the free and natural decision and initiative of the peasantry as a whole (Civil War in Russia [London: Faber and Faber, 1961], 277).” Trotsky and Lenin both also comment on this in various articles on Makhno. Darch notes: “There is no conclusive proof that the movement’s membership consisted mainly of poor peasants. There are grounds for supposing that a principle motive behind the Makhnovists was the highly developed sense of property among the Ukrainian rural population. If this is the case, then the Soviet charge that the movement was a kulak one might be partly justified.” (“Makhnovschina,” 46)↩︎

  52. Darch, “Myth,” 531.↩︎

  53. Quote in A. Kramer, internet article, http://www.marxist.com/History/russia_peasants.htm.↩︎

  54. Malet reproduces Makhno’s order, 123. Skirda reproduces a related article from the Makhnovinist paper, 156.↩︎

  55. Footman, 279.↩︎

  56. Kramer and Skirda (156–57) describe the same incident.↩︎

  57. Leon Trotsky, How the Revolution Armed, Vol. 2, 1919 (1924, reprint and translation London: New Park, 1979), 277. Also available at http://www.marxists.org/archive/trotsky/works/1919-mil/ch49.htm.↩︎

  58. “Draft declaration of the (Makhnovist) revolutionary insurgent army of the Ukraine adopted on October 20, 1919 at a session of the Military Revolutionary Soviet,” reproduced in Skirda, 373.↩︎

  59. Smith, 86.↩︎

  60. For example, in a disagreement, someone has to prevail. If the minority can overrule the majority, we are left with an even more “authoritarian” state of affairs. For more on the general flaws of anarchism, see Paul D’Amato, “Anarchism: How not to make a revolution,” International Socialist Review, 3 (1997); Geoff Bailey, “Anarchists in the Spanish Civil War,” International Socialist Review, 24 (2002); Hal Draper, Karl Marx’s Theory of Revolution, Volume 4, Critique of Other Socialisms (New York: Monthly Review Press, 1990) 107–75, 270–304.↩︎

  61. Quoted in Palij, 59.↩︎

  62. From a Makhnovist bulletin: “Soviet and Ukranian currencies are to have the same value as other currencies. Those who violate this disposition are to be liable to revolutionary sanction [i.e., execution] .” Quoted in Skirda, 165.↩︎

  63. Skirda recounts one case of a Bolshevik paper being repressed because it was critical of the Makhnovists, 92. Malet reprints the full order, including the army’s right of censorship on military reports, 176.↩︎

  64. These bodies supposedly had no decision-making authority. They were only allowed to carry out the congress’s decisions. In the fast moving situation of the civil war, it seems certain that these bodies had to make decisions in the light of changing circumstance. Regardless, one “congress of the front” in early 1919 passed a set of regulations on military organization. According to Skirda, “All detachments refusing to acknowledge its authority were to be disarmed and their commanders brought before a general tribunal of the insurgents (79).”↩︎

  65. Malet writes, “Despite assurances that the town commandants did not interfere in the civil life of their cities, they did have a lot of power. Klein at Olexandrivske complained that all he did was sit at a desk and sign bits of paper, while Lashkevich at Katerynoslav threatened to shoot the local Bolsheviks if they tried to take over civilian power in the city. Skaladytsky in Nykopil ordered that anyone who did not allow free exchange of the various currencies would be dealt with as a counter-revolutionary,” 93.↩︎

  66. Malet, 96. Responding to a typhus epidemic, they had to “threaten punishment to all who did not keep their places clean.”↩︎

  67. Palij, 151. Quote of Makhno in Darch, “Makhnovschina,” 92.↩︎

  68. Skirda, 359. From a Makhnovist bulletin: “…the cultivation, organization and erection by constraints on their part of any political authority hostile to the laboring people—which has nothing to do with the free expression of ideas—will in no ways be tolerated by the revolutionary insurgents.” Makhno’s supporters point to his allowing the freedom of the press. At various points, Bolsheviks and others were allowed to publish newspapers, but if they advocated specific policies with which the anarchists disagreed, they would be shut down. Whether one thinks this is valid is less important then recognizing that this behavior is “authoritarian” and “statist.”↩︎

  69. Avrich, Russian Anarchists, 214.↩︎

  70. Karl Marx and Frederick Engels, “From the alliance of socialist democracy and the International Working Men’s Association,” in Marx, Engels, Lenin, Anarchism and Anarcho-Syndicalism (Moscow: Progress Publishers, 1972), 110–11. Bakunin in this tract Engels’ cites, then goes on to argue that one hundred anarchists organizing secretly as the “revolutionary general staff” would be sufficient for the success of the revolution in Europe. The Bakuninist program, “Program and purpose of the revolutionary organization of the international brothers,” can be found in Michael Bakunin, Selected Writings (New York: Grove Press, 1973), 172.↩︎

  71. Footman, 286.↩︎

  72. Malet, 93 and Avrich, Russian Anarchists, 215.↩︎

  73. Darch, “Makhnovschina,” 328. Darch summarizes a report from an officer in the Ukrainian National Army assessing the strengths and weaknesses of the Makhnovists.↩︎

  74. Footman, 286.↩︎

  75. Malet, 102.↩︎

  76. Skirda, 157.↩︎

  77. Footman, 268. Ellipses are his.↩︎

  78. Quoted in Malet, 105. Ellipses are his.↩︎

  79. Footman, 260. Palij notes that the “primary source of the food would be free gifts from the peasants, the spoils of victory, and requisitions from privileged groups (197).”↩︎

  80. Quoted in Malet, 98.↩︎

  81. Ibid., 18.↩︎

  82. Footman, 265–66.↩︎

  83. Ibid., 288. They were the Razvedka and the Kommissiya Protivmakhnovskikh Del. Palij also describes them, 192.↩︎

  84. Ibid., 261. Although they developed a reputation for freeing the rank and file (which they did sometimes), there was no semblance of a trial for the officers, who were almost always summarily executed.↩︎

  85. Malet, 102.↩︎

  86. Quoted in Ibid., 103.↩︎

  87. Skirda, 35.↩︎

  88. On ban, see Palij, 197. Malet notes that he also banned card playing, 101.↩︎

  89. Voline, 705–06.↩︎

  90. Malet, 100-101; Footman, 289; Victor Peters, Nestor Makhno: The Life of an Anarchist (Winnipeg: Echo Books, 1970), 57. Darch discusses his early anarchist years and notes “According to one account the other members did not trust him because he was an habitual drunkard. In such a condition, he was aggressive and talkative, and liked to pick fights (‘Makhnovschina,’ 19).” Malet notes that once in exile, he cut back because he no longer had to “keep up the drinking standards of his fellow Ukrainian peasants,” only resuming heavy drinking in the last few years of his life, when “he knew that tuberculosis was killing him anyway,” 189. Skirda dismisses this portion of Voline’s book, claiming it was lies driven by factional infighting and hurt feelings. This defense is weak. Voline spends the bulk of his time singing Makhno’s praises and defending him from unjust criticism such as anti-Semitism. He devotes less than 6 of 170 pages on the Makhnovists to criticisms of the movement.↩︎

  91. Voline, 705. Peters mentions others rapes, 58.↩︎

  92. Skirda, 306.↩︎

  93. Darch, “Makhnovschina,” 50–51.↩︎

  94. Cliff, Lenin, 155.↩︎

  95. For size estimate, see Darch, “Makhnovschina,” 408. Makhno’s army either expended energy on raids to acquire weapons, or, when in alliance with the Red Army, got them from the workers’ state, Ibid., 329.↩︎

  96. Ibid., 271.↩︎

  97. Lincoln, 198.↩︎

  98. Darch, “Makhnovschina,” 288. To explain their failure, the Makhnovists claim it was not their fault—they were deliberately deprived of weapons by the treacherous Bolsheviks. This does not explain their abandonment of the front. Additionally, a more credible explanation for supply problems is a combination of the fog of war and the generally poor material conditions the Red Army faced. It’s not as if the rest of the Red Army was superbly equipped by a well-oiled machine. Indeed, there are cables from Bolsheviks traveling with Makhno requesting arms and reinforcements from Bolsheviks in the rear. Ibid., 289–90.↩︎

  99. Ibid., 291.↩︎

  100. Ibid., 42. The full text of Order 1824 can be found online at http://nestormakhno.info/english/trotsky/ord1824.htm.↩︎

  101. Ibid., 291. From the announcement addressed to all units of Makhno’s division and Red Army troops in the region: “The Executive Committee of the RVS [...] has reached the conclusion that only the working masses themselves can find a solution, and not individuals or parties.”↩︎

  102. Ibid., 530.↩︎

  103. Ibid., 418.↩︎

  104. Skirda, 194. This may reveal a lack of political awareness by many in Makhno’s army. It also may have fueled incorrect rumors of a Wrangel-Makhno alliance.↩︎

  105. The details of this agreement are covered by Darch, “Makhnovschina,” 419–25.↩︎

  106. Skirda argues that “Thus, in two weeks the Makhnovists had done what the Red Army had failed to achieve over six months! (226)” Malet notes that “it is not easy to evaluate the contribution of the Makhnovists to Wrangel’s defeat” and goes on to quote a Bolshevik writer on the Makhnovists’ heroism, 69. However, Darch points out that during the campaign against Wrangel, the Red Army leaders were sending a constant stream of cables to the rear about the failures and slowness of the Makhnovists (“Makhnovschina,” 115). Lincoln concludes that the key factor was sending fresh reserves of committed Bolsheviks that meant their proportion in the Red Army on the front rose to one in eight, 440–43.↩︎

  107. Darch, “Makhnovschina,”.↩︎

  108. Ibid., 543–45. While acknowledging the NEP’s critical role, Darch argues there are additional factors, including the peasants’ exhaustion with war, Makhno’s lack of resources, and Makhno’s military defeat at the hands of the Red Army.↩︎

  109. Arshinov, 252–53. Emphasis in original.↩︎

  110. Darch, “Makhnovschina,” 56–57.↩︎

  111. This is known as the debate over the Platform.↩︎

  112. Nestor Makhno, ed. Alexander Skirda, The Struggle Against the State and other Essays (San Francisco: AK Press, 1996), 67. The original essay “On revolutionary discipline” was written in 1925.↩︎

  113. Ibid.↩︎

  114. Leon Trotsky, How The Revolution Armed, Vol. 1, 1918 (London: New Park, 1979), 400–401. Also available online at http://www.marxists.org/archive/trotsky/1918/military/ch34.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