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我在《自由软件,自由社会》一书汉语翻译项目的 issues 中,看到了关于如何翻译 Proprietary Software 一词的争论。如本文标题那样,具有争议的两个翻译是「私有软件」与「专有软件」。在此我不赘述具体的争论过程,有兴趣者了解详情者可以自行前往相关 issue 查看。

然而事实上,这场争论中,双方矛盾的本质并不是翻译用词的分歧,而是意识形态分歧。若只从词语释义的角度看,其实并没有什么好争的,proprietary 对应的汉语词就是「专有」。问题是,「私有」和「专有」的选词传达出了对自由软件运动之本质的不同看法。支持「专有软件」翻译的一方认为,自由软件反抗的只是专制,或者暴政;而支持「私有软件」翻译的一方认为,自由软件运动反抗的是私有制。

在这场争论下,原文的 proprietary 一词反而不那么重要了,更不用说 RMS 还否认过他心目中的自由软件运动是一种共产主义运动。RMS 的确是自由软件运动的精神领袖,但这并不影响我对自由软件运动有自己的理解。


在解释为什么自由软件运动所反抗的对象是私有制之前,我要先明确一个概念:什么是私有制

我说,我拥有一台手机。拥有是一个什么概念?太突兀了,无法定义。

宣称我拥有它,但我旁边那个乞丐也能宣称他拥有我手里的这堆破铜烂铁。如果他拿这台手机来用,我怎么办?把他揍一顿,抢回来么?可如果打不过呢?报警呗。警察会负责把那个乞丐揍一顿,或者用文明点的方法,关一段时间,迫使他放弃自己「拥有这台手机」的宣称。

可见,「拥有」本质上就是有暴力背书的占有宣称。而由国家机器这一至高无上的暴力所提供的背书,就是私有制。就目前而言,国家机器干这种事最常见的形式是法律

此外,马克思主义重点关注的不是普遍意义上的私有制,而是生产资料私有制

在上面的举例中,我拥有的是一台手机。现在把手机换成织布机,相比于手机,织布机在人的劳动下,可以把线变成布料。我要实施自己所宣称的对织布机的占有,便规定:凡用这台织布机织出来的布都是我的。而要是有人未经我同意用了这台织布机,我就报警,让国家机器把他们关进监狱,把织出来的布据为己有。

生产资料私有制,指的就是这样一种从生产资料向劳动产品传递的占有。


让话题回到自由软件来。自由软件运动反抗的是什么,是版权对最终用户的自由的侵害。而这个自由的定义是很明确的:

自由之零:无论用户出于何种目的,必须可以按照用户意愿,自由地运行该软件。

自由之一:用户可以自由地学习并修改该软件,以此来帮助用户完成用户自己的计算。作为前提,用户必须可以访问到该软件的源代码。

自由之二:用户可以自由地分发该软件的副本,这样就可以助人。

自由之三:用户可以自由地分发该软件修改后的副本。借此,用户可以把改进后的软件分享给整个社区令他人也从中受益。作为前提,用户必须可以访问到该软件的源代码。

所有对这四项自由的侵害,都是用什么形式实现的?毫无疑问,是法律。

假如我宣称我拥有某个软件的版权。我禁止任何人在未得到我的授权时使用和分发它。我还规定,只有我雇的人能修改我的软件,它们修改后的软件副本,其版权仍然属于我。如果有人不听话,那我就起诉他,让国家机器罚他的款、把他关进监狱。

而说到底,我为什么能这么做?是因为那个至高无上的暴力在为我的宣称背书

所以,现在我们可以得出结论了。

那些人认为,自由软件运动反抗的对象只是暴政,而不涉及私有制。言下之意就是,即使维持软件版权被拥有的这种状态,也可以消灭其拥有者对最终用户的暴政。然而,「拥有」这个概念本身却是暴力的产物,于是他们的论点陷入了无法挣脱的逻辑矛盾。

我明白有一些人是出于恐惧而持有这样的观点,他们害怕自由软件运动会因为沾上共产主义色彩而变得臭名昭著。然而事实上,自由软件运动的反对者绝不会因为他们的退让而放弃对自由软件的污蔑。微软公司的史蒂夫·鲍尔默就曾经指责 Linux 是「共产主义」,讽刺的是,Linux 基金会反而恰恰是自由软件运动中最没有斗争性的一批人(开源派)。

况且,

有哪一个反对党不被它的当政的敌人骂为共产党呢?又有哪一个反对党不拿共产主义这个罪名去回敬更进步的反对党人和自己的反动敌人呢?

——《共产党宣言》